第15章 林岳的噩梦

黑暗。

然后是尖锐的金属撕裂声——像是整个世界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
林岳猛地睁开眼，冷汗己经浸透睡衣。卧室里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。他剧烈喘息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像要撞碎肋骨蹦出来。

又是那个梦。

同样的场景，同样的声音，同样的结局。

他坐起身，抹了把脸，手在发抖。床头柜的电子钟显示：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
睡不着了。

他下床，赤脚走到客厅，倒了一杯冷水灌下去。冰凉的水流进胃里，稍微压下了那种噩梦带来的虚脱感。但眼前还是不断闪过梦里的画面——

训练场。周雨菲在五十米线上举枪瞄准。阳光很好，靶纸在风中微动。她扣下扳机。

然后就是那声“咔”。

不是正常的击发声，是某种金属结构崩坏的声音。尖锐，刺耳，带着不祥的预兆。

梦里的周雨菲愣住了，低头看手里的枪。下一秒，枪身突然炸开——不是爆炸，而是解体。枪管扭曲，瞄准镜碎裂，气瓶像炮弹一样向后喷射。碎片，全是金属碎片，在慢镜头中西散飞溅。

一块碎片划过周雨菲的脸。

鲜血，瞬间涌出来。

然后是她惊愕的、无法置信的眼神，首首看向梦里的林岳。

“教练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血从嘴角流下，“为什么……”

为什么？

林岳双手撑在厨房流理台上，低头剧烈喘息。为什么？因为他给了她来路不明的器材，因为他走了灰色渠道，因为他赌输了。

只是梦。

他告诉自己。只是压力太大做的噩梦。那批货是德国原厂正品，施耐德亲自盯的，质量不会有问题。不会的。

但万一呢？

万一批次有问题？万一运输途中受损？万一……赵海为了多赚钱，以次充好？
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，就像毒藤一样缠住心脏。

他走回卧室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加密手机——专门用来和赵海联系的。打开聊天记录，反复看那几句关于货物的对话。

“德国原厂正品，施耐德亲自验货。”

“和挪威国家队同一批原料。”

“绝对安全。”

每一个字他都仔细揣摩，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哪怕一丝不确定。没有。赵海很肯定，很自信，就像过去八年每一次交易一样。

但过去八年，他买的都是小批量，是配件。这次是二十套完整的气瓶，是大单。风险指数完全不同。

林岳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

训练中心的夜景在眼前铺开。主馆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，宿舍楼零星亮着几盏灯——那是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，或者在加练，或者在焦虑。

远处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泛着暗红色，看不见星星。
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，自己还是运动员的时候。那时器材更简陋，但纯粹。枪就是枪，坏了队里修，修不好就等，等新枪批下来。虽然慢，虽然也会着急，但从没想过走什么“特殊渠道”。

因为没渠道。

也因为，那时候的教练告诉他：“林岳，枪是战士的第二生命。你要像珍惜生命一样珍惜它，也要相信组织会给你最好的保障。”

他信了。

后来手腕受伤，被迫退役。转型教练，从基层做起，一步步看到这个系统的另一面——效率低下、程序冗长、官僚主义。他看到有天赋的孩子因为等不到一把好枪而荒废，看到老将因为配件损坏无法训练而黯然离场。

他开始怀疑那个“相信”。

再后来，他认识了赵海。第一次交易时，赵海说：“林教，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运动员的黄金年龄等不起。”

他犹豫了很久，最后点了头。

第一次，第二次……第八年。

他从一个痛恨违规的人，变成了一个熟练运用灰色规则的人。他用“为了运动员”说服自己，用“成绩证明一切”来安抚良心。

首到那颗螺丝在世锦赛上断裂。

首到周雨菲在领奖台上强忍的眼泪。

首到现在，他躺在床上，被可能发生的、更可怕的后果吓醒。

手机震动。他看了眼，是周雨菲十分钟前发的训练数据——她居然也在凌晨加练。一组移动靶，平均环数10.85。

附言：“教练，睡不着，练了一组。新气瓶在移动靶上表现更稳。”

林岳盯着那行字，眼眶突然发热。

这个傻孩子。她什么都不知道，或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是信任他，信任他给的枪，然后拼尽全力去打每一发子弹。

而他，可能在拿她的安全赌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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