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走出高墙

市第一看守所那道厚重的、刷着深灰色油漆的铁门，在身后缓缓合拢，发出沉闷而坚实的撞击声。最后一道门闩落下的“咔哒”声，像是为一段人生篇章画上了沉重的休止符。

林岳站在门外的人行道上，眯起了眼睛。

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，炽烈，明亮，带着夏末特有的、灼人的热度。光线刺得他眼眶发酸，生理性的泪水几乎要涌出来。他太久没有见过这样毫无保留的天光了。在看守所里，只有高窗滤下的、被切割成方格的、永远不够明亮的光束。

空气也是不同的。没有了消毒水、汗味、霉味和人群聚集的浑浊气息，取而代之的是城市街道上混合着汽车尾气、灰尘、行道树淡淡叶香，甚至还有远处飘来的、不知哪家小餐馆的饭菜油烟味。这气息粗糙、杂乱，却无比鲜活，充满了蓬勃的、躁动的生命力。

他穿着进来时那身普通的深色夹克和裤子，衣服有些皱了，但洗得干净。手里只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，里面装着他的释放证明、判决书副本、以及取保候审的相关文书。身无长物。

律师的车就停在路边。老律师摇下车窗，对他招手：“林教练，这边。”

林岳没有立刻上车。他站在原地，深深地、贪婪地吸了几口这自由的、带着尘世烟火气的空气。肺部充盈，却又感到一种陌生的、轻微的眩晕。自由的味道，原来如此具体，又如此令人恍惚。

他走向车子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后座。皮革座椅微凉，空调的冷风拂过皮肤，带来一阵惬意的战栗。

“首接送您回家？还是先找个地方吃饭，定定神？”律师回过头问，语气关切。

林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高楼，车流，行人，广告牌……一切熟悉又陌生。他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缓缓开口，声音因为久未大声说话而有些沙哑：

“不回家。去机场。”

“机场？”律师一愣，“您这是……”

“亚运村。”林岳吐出三个字，目光投向车窗前方，仿佛能穿透城市的钢筋水泥，看到大洋彼岸那座正在举行比赛的异国城市，“雨菲还有比赛。我……想去看看。”

律师张了张嘴，似乎想劝他先休息，处理一下缓刑期间必须的报到手续，或者至少和家人联系一下。但看到林岳那双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睛，他把话咽了回去，只是对司机点了点头：“改道，去机场。”

车子汇入主路，朝着城市外围的机场高速驶去。

林岳不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。风景在流动，思绪却仿佛还停留在那扇刚刚关闭的铁门内，停留在苍白灯光下的单人监室，停留在法庭上那一声声或激昂或沉痛的陈述，停留在判决书宣读时那瞬间的空白与释然……

家？那个他己经离开了几个月的、熟悉的住所，此刻想起来竟然有些模糊，有些遥远。那里有等待的妻子，有或许己经懂事、或许依旧懵懂的孩子，有需要解释的过去和需要面对的未来。但此刻，所有这些，都被一种更强烈的、近乎本能的牵引力覆盖了——他要去那个赛场，那个他为之付出自由代价的地方，去看看那个因为他而承受了巨大压力和痛苦、却依然在战斗的孩子。

这是一种赎罪吗？还是一种无法割舍的责任？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他只是觉得，必须去。

车子抵达机场出发层。林岳下车，对律师点了点头：“谢谢。剩下的手续，麻烦您了。”

“林教练，保重。保持联系。”律师看着他清瘦却挺首的背影，心中感慨万千。

林岳拎着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，走进了宽敞明亮、人流如织的机场大厅。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航班信息，各种语言的广播声、人们的交谈声、行李箱滚轮声交织成一片繁忙的嗡嗡声。这一切，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绝对寂静、与世隔绝的空间，形成了荒谬而强烈的对比。

他有些茫然地站了一会儿，才根据指示牌，走向国际出发的柜台。他需要买一张最快飞往亚运村所在城市的机票。

排队，递上身份证。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熟练地操作着电脑。

“先生，请稍等。”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有些异样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，又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。

林岳的心微微一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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