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倒数第三轮

省体育中心射击馆，亚运会选拔赛现场。

上午十点，女子50米步枪三种姿势项目进入倒数第三轮。馆内空调开得很足，但空气依然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电子报靶器的提示音此起彼伏，夹杂着裁判偶尔的指令声、观众压抑的惊叹声，还有枪栓拉动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
周雨菲趴在第三靶位的地垫上，右脸紧贴着枪托腮垫。这个姿势她己经保持了八分钟——这轮还剩最后一发，而她刚刚打出了一个糟糕的9.3环。

呼吸节奏完全乱了。

她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来，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。右臂因为长时间支撑开始微微颤抖，不是累，是器材的问题——她手里这支枪，是队里的备用老枪。

林教练的那批“新货”被查封后，队里只剩下这些服役超过五年的老装备。枪管磨损，扳机发涩，气瓶压力不稳。最要命的是瞄准镜——昨天训练时发现光轴有轻微偏移，张伟紧急调校过，但手感完全不对。

刚才那个9.3环，就是瞄准点莫名其妙向左偏移了0.2个密位的结果。

电子大屏上，实时排名在闪烁：

1. 王静雅（北华） 415.6环

2. 李梦（东山） 415.2环

3. 孙悦（江南） 414.8环

4. 周雨菲（南方） 414.1环

跌到第西了。

距离第三名还差0.7环，距离第一名差1.5环。还剩三轮，每轮十发。理论上还能追，但……

周雨菲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她重新贴腮，右眼凑近瞄准镜。五十米外的靶纸在视野里微微晃动——不是靶纸在晃，是她的手在抖。

该死。

她闭上眼睛，在心里默数：三、二、一。

睁眼，扣扳机。

“砰！”

枪声沉闷，后坐力传导到肩窝时有种不干脆的迟滞感。电子报靶延迟了半秒——9.7环。

还是低。

周雨菲放下枪，坐起身。这轮结束了，平均环数9.8，是她参加正式比赛以来最差的单轮成绩。周围其他选手己经起身去休息区，有人小声交谈，有人查看数据。她看见排名第一的王静雅正和教练兴奋地击掌——那个教练手里拿着平板电脑，上面应该是实时弹着点分析系统。

南方队没有这套系统。太贵，申请了两年都没批下来。

“雨菲，过来一下。”张伟在场边招手，脸色紧张。

周雨菲抱着枪走过去。张伟递给她一瓶水，压低声音：“最后三轮了，要不要……换回你自己的枪？那把虽然气瓶有问题，但至少瞄准镜是准的。”

周雨菲摇头：“那把枪的气瓶压力只剩一半，打不到十发就会掉压。更危险。”

“可是现在这排名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周雨菲拧开瓶盖，喝了口水。水是温的，喝下去并没有缓解喉咙的干涩。“教练呢？”

“在观众席，第三排。”张伟朝看台方向示意，“公安的人陪着，不能下来。”

周雨菲抬头看向看台。第三排中间位置，林岳果然坐在那里，身边左右各坐着一个穿便装的人。距离太远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她能感觉到教练的目光正落在这里。

隔着五十米空气和无数视线，那道目光依然有种沉甸甸的重量。

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的晚上，教练离开训练中心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：“不管发生什么，你的任务就是打好每一发子弹。”

现在，子弹打不好。

不是技术问题，不是心理问题，是器材问题。是那个她试图为之辩护的教练，因为解决了器材问题而坐在这里被监视，而她，因为失去那些器材，正在失去这场比赛。

讽刺得像一个恶意的玩笑。

“还有两分钟中场休息，”张伟看着表，“你要不要……”

“我调整一下呼吸。”周雨菲放下水瓶，重新趴回地垫。她没有再端枪，只是趴着，脸贴着冰冷的垫子，闭上眼睛。

馆内的嘈杂声渐渐远去。

她想起第一次摸枪时的感觉——十二岁，体校选拔。那把枪比她还高，木质枪托粗糙，金属部件冰凉。林教练蹲在她身边，手把手教她抵肩、贴腮、瞄准。

“枪是有生命的，”那时候教练说，“你要感受它，理解它，和它对话。”

后来她懂了。好枪会说话，会告诉你它的状态，会配合你的呼吸和心跳。坏枪也会说话，用卡壳、掉压、偏弹来说话。

现在手里这把老枪，正在用一种疲惫的、沙哑的声音说：我老了，我累了，我打不动了。

可比赛还要继续。

看台上，第三排。

陈正坐在林岳左侧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靶场。他穿着普通的 polo 衫和休闲裤，看起来像个普通观众，但坐姿笔挺，眼神锐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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