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选拔赛前的深夜

南方训练中心，一号射击馆的灯光刺破夜空。

己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。空旷的场馆里只剩下周雨菲一人，枪声单调而有规律地响起，每一发的回声在巨大空间里层层叠荡，最终消弭于寂静。

“砰。”

电子屏显示：9.7环。

周雨菲放下枪，深深吸了口气。右肩的肌肉因长时间抵枪而酸痛麻木，右眼干涩发胀。她今天打了超过五百发，但这一组的平均环数己经掉到了10.2——对她而言，这是不可接受的失误。

她下意识摸了摸气瓶接口处。那个崭新的德国气瓶冰凉光滑，性能完美得无可挑剔。可也正是这种“完美”，让她心头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悄然生长。

来历不明。

教练从不说它是怎么来的。只说是“赞助”，是“试用”。但队里其他人没有，北方那些省队更没有。为什么偏偏是她有？

“呼吸乱了。”

林岳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周雨菲一惊，猛地回头，看见教练不知何时己站在观察区门口，手里拿着她的训练记录本和保温杯。

“教练，您还没走？”

“看你灯还亮着。”林岳走过来，接过她的枪，熟练地检查气瓶压力、枪管温度，“最后一组，平均环数10.2。心不静，手就不稳。在想什么？”

周雨菲抿紧嘴唇。她想问的事情太多了。那颗断掉的螺丝，这个突然出现的高级气瓶，教练最近眉间越来越深的川字纹，还有昨天无意中听到张伟助理跟人打电话时压低的嗓音——“风声紧了”、“货要小心”……

所有这些碎片，在她脑子里拼凑出一副令人不安的图景。

林岳也没追问，只是拧开保温杯递过去：“喝了。姜枣茶，你师母熬的。”

温热的液体带着辛辣的甜味滑入喉咙，周雨菲感觉僵硬的身体微微舒缓。她看着林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部轮廓——眼角的皱纹，鬓角新添的白发，还有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伤疤。

“教练，”她突然开口，“您脸上的疤……是怎么来的？”

林岳擦枪的动作顿了一瞬。这是很多年没人问过的问题。

“训练事故。”他语气平淡，“二十多年前了，队里一批新到的训练弹有问题，击发时弹壳破裂。碎片划的。”

“会影响瞄准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林岳摸了摸那道疤，“位置巧，没伤到眼睛。但当时流了很多血，把教练吓坏了。他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打不了枪。”

周雨菲沉默片刻：“那后来……您为什么转型做教练？是因为这个伤吗？”

“不全是。”林岳把擦好的枪递还给她，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靶场，“伤好了还能打，但有些东西……比伤更难愈合。”

他没继续说下去，但周雨菲听懂了。她看过教练早期的比赛录像——那是和林岳完全不同的风格，锋芒毕露，充满侵略性。而现在的林教练，沉稳、谨慎、步步为营。

是什么改变了他？

“雨菲。”林岳忽然转过头，首视她的眼睛，“你相信我吗？”

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周雨菲愣住，然后用力点头：“信。”

“那就信到底。”林岳的声音很沉，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，“你手里的枪，现在是安全的，是最好的。你的任务就是信任它，然后打中靶心。其他的，所有其他的事——器材从哪里来，会遇到什么麻烦，该怎么解决——那些是我的事。”

“可是如果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岳打断她，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，“你是运动员，你的战场在靶场，在赛场。外面所有的风雨，有我这个教练挡着。你的‘可是’，你的‘如果’，都应该变成子弹打出去，而不是憋在心里变成负担。”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力道很重：“还有三十六天选拔赛。我要你心无旁骛地，把世锦赛丢掉的，在那块靶子上双倍拿回来。能做到吗？”

周雨菲看着教练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，有血丝，有沉重的压力，但更深的地方，有一种磐石般的东西——那是决心，是担当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“我来负责”的承诺。

她胸腔里翻腾的不安，忽然被这股力量压了下去，转化成某种同样滚烫的、想要回应的冲动。

“能。”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说。

“好。”林岳点头，“再打一组就休息。记住，枪不会骗你，你付出多少，它就回报多少。”
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，像一杆孤独的枪。

周雨菲重新端枪，脸贴上腮垫。这一次，她闭眼调整呼吸，清空杂念。再睁眼时，视野里只剩下五十米外那个小小的靶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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